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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风琴之歌
作者:野蒿 | 时间:2016-10-09 13:54 | 字数:11622 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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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手风琴之歌

◎邰小庆

时隔大约半小时,当我再次敲开302室的房门时,吸引我注意力的,不是奚大姐那张熟悉的面孔,而是屋子里传出的一阵欢快激昂的手风琴声,这毫无疑问是从我刚才遗忘在她家的琴里发出的。我甚至忘了和奚大姐打招呼,我聆听了一会儿,指法干净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贝音腾挪跳跃,铿锵有力,谁在拉琴?我边在玄关换鞋边朝客厅看,只见一位看上去好像比我年长的男人坐在沙发上,正用我的手风琴在演奏一首我并不熟悉的曲子,应该是一首进行曲。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,直到奚大姐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才转过神来。这实在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,据我所知,这座小县城里,会拉手风琴的人实在不多。较之手风琴,年轻人更喜欢吉它或萨克斯,老年人自然是胡琴。手风琴一是价钱相对较贵,二是其表现力受局限,不及弦乐丰富。斯拉夫民族狂欢时必定少不了它,而如果想用它来表现忧郁、感伤、愤世嫉俗、活得没意思、想投河上吊这样的心情时,它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,当然,也并非完全不可以。曲子很快拉完,男人扣好琴身上下锁扣,将琴卸下来放在沙发上,然后站起身。嚯!好一副魁伟的身板,山东大汉一般,个头至少有一米八。他朝我伸出一只手,脸却对着奚大姐,说:“这是黄老师吧?”我不等奚大姐开口,抢先说道:“敝姓王,不是黄。”我握着他的手,将脸扭向奚大姐,笑着问道:“是姐夫吧?”山东大汉说:“什么?姐夫?谁是你姐夫?我是你大哥,你该叫她嫂子,别和我老婆套近乎。”说完大家都笑了。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,豪爽,大炮筒子一样,性情中人。奚大姐说:“就知道你会回来取的,还没吃饭吧?我们也没吃,在这儿将就一餐得了。我给你们炒点花生米,你和你刚认的大哥喝一杯。”我心想,能在外面捞一顿当然求之不得,省得我回家做饭,可嘴上仍假惺惺地说:“这不妥吧?”大炮筒子说:“什么妥不妥的,你大嫂叫你吃你就吃,管那么多干什么。”我说: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奚大姐说“将就一餐”显然是客气过了头,已经摆了一桌子菜,她还在厨房忙活,不时有热气腾腾的碗碟添加进来。刚认识的这位大哥,打开了一瓶“古井原浆”,将两只酒杯倒满。这酒档次不低,价钱也不低。他端起酒杯,我一看要开始了,连忙说:“慢,第一,等等大嫂。第二,这就正式请问哥哥尊姓大名。”他放下酒杯,哈哈大笑,说:“你搞得像水浒一样。大嫂你不用担心,忙完她自然会来,我们吃我们的。告诉你,听好咯,我姓宋,叫宋笑成。今年六十,刚刚办完退休手续。我以前是机械厂的工人,车工,开车床的,车床你见过吗?”我说:“见过,老版两元钱纸币上,不就是一个工人在操作车床么。”他说:“对对对,说得没错,下面该你了。我也是刚回家听我老太婆说的,她说这只琴是她们合唱队刚来不久的黄老师的,所以你一进门,我猜可能就是你了。说说,你怎么回事?哪路神仙?来,先喝一口。”我俩同时喝了一口,我放下酒杯,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,我边嚼边说:“草民王学进,今年五十四岁,县京剧团拉手风琴的。剧团想必你也知道,要死不活。我等于是在熬,熬到像你一样退了休,万事大吉。我是不久前,由县老年大学介绍,参加了有大嫂在内的合唱队,为他们伴奏。剧团近期没有演出,闲着也是闲着。今天下午在公园排练结束后,大嫂邀我们顺便来你家坐坐,走时将琴落在你家,直到我进了家门才发现。我恐怕是真的老了,一副太阳镜,一把雨伞忘了情有可原,可是这么大,这么沉甸甸的手风琴都忘了拿。”老宋笑着说:“这有什么奇怪,人一上了岁数,丢三落四正常现象。听你口音,不是本地人吧?”我说:“其实,我在这里也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了,乡音难改,你一听就听出来了。我原是江苏人,一个小集镇,离南京很近,离你们这里也不远,几十公里。我当兵时,部队所在地就在你们县境内,是一个农场。我与其说是当了三年兵,莫如说是当了三年农民,整天和庄稼打交道。我有个叔叔曾在你们县当过物资局长,当年那可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。我复员时,不愿回到那个巴掌大的小镇上去,是我叔叔利用他的关系帮我留在了你们这里。”老宋问道:“那你是怎么进了京剧团的呢?从年龄上来看,你复员时,已经改革开放了吧?那时候剧团已经不景气,一些有门路的人,都在想方设法往效益好的单位调,这时候想进去,怕是不大容易吧?”我说:“说来好笑,我叔叔和当时的文化局长关系很铁,叔叔和我闲聊时曾问过我有什么特长,我总不能说我会种地吧?我当兵时,我们连队有只手风琴,扔在那里落满了灰,没人会拉,或者说会拉的人早就退伍了。我闲得没事干,一有空就钻到文化室,啦呀啦,啦呀啦呀啦呀啦。不是我吹牛,对音乐,我有点天赋。我知道不能瞎拉,一旦养成了坏习惯,再改就难了。我跟着司务长,坐上去县城采购物资的车,到新华书店买来手风琴演奏技巧的书,回去后,对照书本,老老实实地从指法开始练习,拉练习曲。就这样,我拉了三年。登台独奏也许不行,伴奏基本上没什么问题。所以我叔叔问我有什么特长时,我大言不惭,我说我会拉手风琴,叔叔记在心里了。”我说到这儿时,老宋笑了笑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。我接着说:“直到有一天,京剧团要我去面试时,我心里才稍稍有些紧张起来。毕竟我没经过正规培训,万一闹出笑话,就叫叔叔为难了。”宋大哥问:“后来呢?”我说:“后来我就去了。团长姓石,四十几岁的样子,态度十分和蔼。他给我泡了杯茶,接着就开始问是我哪儿人,在部队干些什么,手风琴跟谁学的。无关痛痒的问题我都照实回答了,唯独师出何门这一点我撒了谎。我没敢吹牛说我是自学成才,我说我是在部队文工团跟我们团长学的,团长是哈尔滨人,上过文艺院校,科班出身。石团长点点头,我心里有点忐忑。石团长说,‘是这样,剧团正在实行机构改革,人员重组已基本完成,该退的坚决退。年龄未到,长期泡病号,业务实在提不起来的,也尽量劝其办理了内退手续。时代不同了,剧团要甩开包袱,尽快和市场经济接轨,以顺应历史潮流。过去,剧团经费完全由县财政下拨,往后没那种好事啦。当然,也不可能一下子断奶,慢慢地,釜底抽薪。缺口部分,要靠我们自己搞创收。我也是刚刚被推到领导岗位上的,感觉肩上担子很重,压力很大啊。’我那时二十刚出头,对什么改革啦,重组啦一窍不通,也没兴趣,心想,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啊?他好像是看出我心思似的把话题一转,接着说,‘团里有一位手风琴手,姓吴,去年就退了休,因为一直没物色到合适的人接替他,便把他留了下来。不叫返聘,团里拿不出那笔薪水,只是每月适当地给他一点补助费,意思意思,他也没意见,反正回家他也没什么事。你是我们局长推荐过来的,至于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就不打听了,只要你能胜任,我肯定会接纳你。看样子,今后团里排大型曲目的可能性不大了。说句不好听的话,排出来也没人愿看。今后的主攻方向,应该是一些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传统折子戏和歌舞曲艺节目。手风琴和乐队相比,灵活,实用,不可或缺,你说是不是?’。”宋大哥听得很认真,一副是很感兴趣的样子。当杯子里的酒喝到一半时,奚大姐———现在我应该叫她大嫂,终于忙完了。她从碗橱里拿出一只碗掀开电饭锅要盛饭,我说:“大嫂,你不喝一杯?”她说:“我不会喝酒,你们慢慢喝,慢慢聊,我吃了饭有活动。”我说:“打麻将吧?”宋大哥抢先替她说道:“她不打麻将,她跳舞。”我说:“哦,好好,跳舞既高雅,又锻炼身体。大嫂能歌善舞,日子过得很充实,很潇洒嘛。”大嫂说:“嗨,高雅谈不上。人老了,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。孙子不在身边,整天无所事事,老是闷在家里会闷出病来的。到了我们这种年龄,什么都无所谓了,唯有健康最重要。你家那位呢?也退休了吧?喜欢干什么?”我说:“退了,前年退的,现在在广州。我女儿大学毕业后在那边安了家,今年刚给我添了一个小外孙女,她伺候月子去了。”大嫂问:“那你怎么没去呢?”我说:“第一,毕竟我还没退休,团里偶尔还有些演出活动。第二,我不喜欢那个地方。女儿结婚时我去了一次,呆了半个月,逃也似地回来了。那地方热不说,一个熟人也没有,说话又听不懂。窝在家里碍手碍脚,整天在外面瞎转悠,那不成了二百五啦?”我说到这里时,他们都笑了起来。

大嫂三下五除二吃完饭,将碗一推,拽了一张餐巾纸擦擦嘴,对着我说了几句客套话,风风火火地出了门,我和老宋继续喝酒。宋大哥说:“你刚才的话没说完呢,接着说。”我想了想,接上先前的话题继续说道:“石团长跟我扯了一番闲篇之后拉开办公室的门,出去了一小会儿又回来了。很快,一个人背着一只手风琴进来了。我一看那琴,乖乖,好家伙,新崭崭的珠江牌,120贝司。变音器多达十二个,比我在部队使用的那个要多出一倍。那人将琴往团长办公桌上一放,找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了来,石团长朝我努努嘴,我知道,是骡子是马,得拉出来溜溜了。跟你说实话宋大哥,要说我心里不紧张那是假的,我心脏砰砰直跳。我偷偷做了几个深呼吸,尽量让心情平稳下来。我活动了一下手指,背起琴。我熟悉了一下键盘,稍微停顿了一下,豁出去一般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。我拉的是一首‘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’。”老宋打断我的话,说:“嗯,这首歌节奏感强,曲调欢快,很适合手风琴演奏。”我说:“没错,我在部队拉了成百上千遍,再熟悉不过。拉着拉着,我的意识完全投入到音乐里去了,之前的恐慌跑得无影无踪。我越拉越带劲,一曲终了仍意犹未尽。团长听我拉完后说‘乐感不错,基本功很扎实,能不能再拉一首?’于是我又拉了一首‘真像一对亲兄弟’。”老宋听了哈哈大笑,说:“老弟,真有你的,尽是些老古董。”我说:“大哥此言差矣,那些歌放在今天是老古董,当年可是流行歌曲呢。”宋大哥点点头,说:“那倒是。后来呢?”我说:“后来我就进了剧团了。我进去后不久,老吴便不来了。那人我见了几次,形象太差了。又老又黑又瘦,五官错位,鸦片鬼一样。往舞台上一坐,活像一截朽木。为歌手,尤其是为靓丽的女歌手伴奏,反差太大了。”宋大哥说:“那家伙我见过,确实不咋地,团里的情况如何呢?”我说:“一开始还马马虎虎,城里没市场,我们就往乡下跑,或是到周边的县乡演出。可是越往后情况越糟,门票收入连演出成本都保不住,也就是说,演得越多,亏得越多。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,新官上任,工作重心,全部放在该怎样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寻找生财之道。团里利用剧场放录像,建游戏室、咖啡屋、滑冰场,嗨哟,办法想尽了,可还是捉襟见肘。你可能也见到过,有的演员真可谓‘公子落难,小姐讨饭’,落得在大街上摆地摊。脸皮厚的,竟然当街吆喝,吆喝得字正腔圆,别有一番风味,真像侯宝林相声中说的那样。还有好几位漂亮的女演员,每天拎着篮子,拿着网兜,到郊外捞浮萍,她们在剧团宿舍区,为开源节流,建设自家菜篮子工程而养起了鸭子,弄得那一片臭气熏天。”我说到这里时,老宋突然仰面哈哈大笑,说:“笑煞我也,三十年河东,四十年河西。人一遭难身价低,凤凰落毛不如鸡,世上的事谁能说得清啊。想当年,就是文革,那时候京剧团叫文工团,是何等的辉煌啊。你说的那几个捞浮萍的女演员我也知道,县城小嘛。她们原先走在大街上,昂首挺胸目不斜视,整个一高傲的公主,谁能想到会落到那步田地,真应了阎婆惜的话‘只当是吊桶落在井里,却原来井也可以落在吊桶里’。”我说:“这几年情况有所好转,随着老百姓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,标志着物质文明建设已初见成效,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性就被凸显了出来。县委宣传部,文化局,要求剧团要不定期地走上街头,表演一些歌颂祖国,激发广大人民群众爱国情怀的寓教于乐的文艺节目,以丰富人民群众业余文化生活。实际上,我们党历来注重宣传工作,某种情况下,它可比枪炮子弹厉害呢,甚至能抵得上千军万马。聂耳的一首‘义勇军进行曲’,那可是唤醒了亿万沉睡的国人。”老宋说:“的确,音乐的魅力,感召力的确非同小可,它是可以触及到人的灵魂的东西。”我说:“大哥,我已经说得够多的了,不能搞一言堂嘛,该你说说了。你的手风琴在哪学的?另外,我刚才进门时,你拉的那首曲子是谁的作品?”

老宋将瓶子里剩下的酒二一添作五地平分了,他把空瓶子凑近耳朵晃晃,确信真的没有了才作罢。我平时不大喝酒,真碰到高兴的场合,半斤下肚问题不大,不过也到了极限,再多就不行了。今天和老宋虽是初次见面,但感觉很投缘,所以他给我斟酒时,我也没推辞。老太婆去了广州之后,我一人在家,清静倒是清静,只是清静得过于冷清了。以往一直是她买菜,我从不上菜场,我负责洗涮,烧煮。多年来,我俩分工明确配合默契。她一走,我才懒得费那个事。面条,蛋炒饭成了我的主食,吃腻了干脆上街随便弄点什么,肚子填饱就行了。我这人性格比较孤僻,交游不广,也没什么兴趣爱好。既不喜欢钓鱼,养花,更不爱打麻将。团里的同事,能谈得来的是少之又少。我唯一的乐趣就是猫在家里上网,看小说,偶尔也背着老太婆偷偷看点三级片壮壮阳。我虽没什么本事,但我安守本分,明哲保身,犯法的事我从来不做。我热爱国家,拥护政府,我是良民大大的。

“苦……哇……”老宋突然一句音量高八度的京剧道白,声如裂帛,把正心有旁骛的我吓了一跳。我望着他,不知道他要出什么幺蛾子。我怕他喝高了,六十岁的人了,别喝出什么毛病来就乐极生悲了。我怯怯地问道:“大哥,你没事吧?”老宋说:“没事,今天我高兴,很高兴。”我说:“既然大哥高兴,又为何要说‘苦哇’?”老宋说:“看见了手风琴,就想起了我当年,就像马玉涛看见了解放军就想起了老八路一样。”我说:“哥哥又错了,看见了解放军想起了老八路的不是马玉涛,是老房东。”他说:“一样一样。想当年老宋我是‘虎落平阳被犬欺,龙卧浅滩遭虾戏’,徒呼奈何?别无良策啊。”我说:“原来大哥身世不凡呐,快说说,咋回事?”老宋说:“好吧,虽然我俩是首次相遇,但我觉得和你老弟能谈得来。酒逢知己千杯少,相逢何必曾相识?”于是,老宋打开了话匣子,他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我老家是山东,黄河岸边。我父母都是南下干部,正经八百打鬼子的、狡猾狡猾的土八路。我父亲是佃户的儿子,家里穷得叮当响,他从小就为地主放羊,没念过书。有一年八路军从家门口经过,他参了军。要说他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,焉能够舍身忘死上战场,显然拔高了。插了招军旗,就有吃粮人,他的初衷,无非是当兵吃粮。这并非我主观臆造,而是他亲口对我说的。一个放羊娃,从咩咩咩,到明白了为谁扛枪为谁打仗、无产阶级只有先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这些深刻的革命道理,的确不是灵光乍现一时半会儿的事。参军后,随部队南征北战,出生入死。硝烟弥漫的岁月,在他的身上刻下了好几处面目狰狞的伤疤,看着挺吓人。我曾经问过他,战场上炮弹横飞,子弹不长眼,怕不怕?他说,顾不上怕,怕也没用。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去,见得多了,对死亡也就逐渐麻木了。战斗间隙,拖个死人当枕头,很快就能睡着,睡得还挺香。最带劲的是摸敌人的岗哨,悄悄地扑上去,一手捂着嘴巴,跟着一刀捅进去,杀猪一样,鬼子连哼都不哼一声立马像副猪大肠似地瘫了下去。我说,你真残忍。为了这句话,我差点挨了他一耳光。他将已经举到半空中的巴掌又放了下来,眼睛瞪得牛卵子一样咆哮着骂我,敌人都打到我们家里来了,杀我们的人,烧我们的房,他们就是一帮畜生,你还说老子残忍?你这个混帐东西!我也没想到,自己一句不经意的话,惹得他发了那么大的火。小鬼子打跑了,又跟老蒋打。渡江战役结束后,他们被留在了这里。我父亲任县委组织部长,母亲做妇女工作。他俩是经组织上介绍结合在一起的,后来有了我,又有了弟妹。1957年整风运动中,毛主席提出了‘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’简称‘四大’,我父亲因为性情耿直,山东人嘛,说话信口开河。他自不量力地给组织上提了一点意见,发了一点牢骚,结果上当了。‘四大’其实是个大圈套,是前恭后倨,是引蛇出洞,是征求意见于前,罗织罪名于后,他等于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。晚年的他,曾对其革命生涯有过精辟的总结,说自己在田埂上走时,走得挺好,挺稳当,健步如飞,没想到走到大路上了却摔了一个大跟头。他被打成了反革命,送到劳改农场,赶马车。我父亲担任组织部长之前,是县公安大队的大队长,管犯人的。肃反期间,曾亲手毙过几个反革命。谁知时隔没几年,他自己成了反革命,成了犯人,上苍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。到了劳改农场后,有回饿得实在吃不消,偷刨红薯,在野地里烤着吃。你说你吃就吃呗,生红薯又不是不能吃,外国人不都喜欢生吃食物么,营养不流失,多好啊。你嘎巴嘎巴几口咽下肚,抹抹嘴,将残渣余孽消弭于无形,不就没事了么。可他穷讲究,非要烤熟了再吃,结果被人发现了。你想啊,烧得跟狼烟似的,能不被人发现么。没得说,罪加一等,大牢一蹲,蹲了十几年。尽管很倒霉,但说句心里话,我父亲应该算是幸运的了。毛主席他老人家宅心仁厚,他老人家说过,脑袋不是韭菜,割了还能长出来,不到万般无奈他不轻易杀人。他不主张消灭肉体,而是热衷改造思想,清除你灵魂污垢,比斯大林温和得多了。我父亲要是落在那个小胡子手里,他就是长了十个脑袋怕也无济于事。他出狱后,没有安排工作,继续蹲,只不过是蹲在家里。全家人的生活开支,仅靠我母亲那点工资,生活相当艰难。高中毕业后,我下放农村。由于父亲的原因,我毫无疑问地受到了牵连。我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,视我为另类。其实,我早就习惯了,我在学校时,就经常遭受那般冷遇。那年月,除了四类分子和吃奶的娃娃,个个都像吃错了药,疯了似的,时时刻刻在寻找阶级斗争新动向。生产队长,大队书记,像防贼一样防着我,生怕我这个反革命的儿子会搞什么破坏活动,动不动就拿一些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懂的大道理来训斥我。我们知青小组一开始有五个人,后来逐渐走光了,就剩下我一个。招工,当兵,上大学,没我的份,那种无可名状的感伤非常人所能理解。有一年,为纪念毛主席‘大办民兵师’发表多少多少周年,我们大队成立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。不知道什么原因,也许是我会拉一点胡琴,也许是他们良心发现,看我可怜,竟然把我抽调去了,全脱产排练。去了之后没几天,大队文书派我去南京出差,从中央商场买回来一只手风琴。我记得也是珠江牌,四百多块钱。一连串的好事落到我的头上,让我如坠云雾。我根本弄不明白为什么要买手风琴,因为没人会拉,我只好毛遂自荐。我跟你一样,也到新华书店买了本‘手风琴演奏法’的书。”他这么一说,我总算明白,之前他为什么要笑了,跟我一样,无师自通。他说:“宣传队解散后,征得文书同意,我把手风琴带回知青点。每天收工后,我或是在茅屋里,或是爬到屋背后的山坡上拉琴不止。那只琴,伴随我度过了多少寂寞冷落而又漫长的时光。记忆之中最深刻的,是当我面对西天的晚霞时。晚霞斜映大地,大地仿佛被抹上了一层金辉。阡陌纵横,山坡舒缓。身后的松林在风中发出细细的涛声,倦鸟忙着归林。田野或是郁郁葱葱,或是一片金黄。农舍炊烟袅袅,狗儿狺狺吠叫。我拉着拉着,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。我为大自然这般美丽而感叹流泪,我更为自己命途多舛而悲伤流泪。就在我情绪最低落,日子最暗淡,希望一点点破灭之际,林欢走进了我的生活。”我问道:“林欢?林欢是谁?”他说:“和我一样,也是插队知青。我们同在一个大队,她所在的生产队和我相距大约两公里。我们以前就认识,只是没机会接触,是宣传队拉近了我俩之间的距离。我拉琴,她跳舞,我们日久生情。她长得虽然不是很漂亮,但也还说得过去。说话带有一点点鼻音,两条尺把长的辫子乌黑发亮柔顺丝滑。她皮肤挺白,属于再晒也晒不黑的那种。她身体发育得十分到位,曲线玲珑,引人入胜。一言以蔽之,挺有女人味。后来,只要有机会,她就到我这里来,帮我洗洗涮涮。望着她忙碌的身影,我的心里偶尔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,仿佛闻到了柴米油盐、锅碗瓢盆的味道,让我感到死水一般的生活里,出现了不易觉察的微澜。时间长了,逐渐对她的身世有了一些了解。原来,她和我一样,也是个苦命人。她父亲是个知识分子,57年成了右派,比我父亲好一点,没坐牢,但工作被开除了,为了生活,她文弱的父亲甚至去拉板车。林欢在家是老大,下面弟弟妹妹一大帮,她从小就帮着家里讨生活。卖冰棒,拾煤渣,担水劈柴也靠她,里里外外一把手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”我有点迷糊,打断他的话问道:“哥哥,你是在说林欢啊?还是在说小铁梅啊?”他说:“废话,小铁梅卖过冰棒么?”老宋一剑封喉,我无话可说了,小铁梅确实没卖过冰棒,那时候好像也没冰棒吧?他接着说:“我对林欢不幸的遭遇深表同情。其实,我哪有资格同情别人,我们只不过是惺惺相惜罢了。”我见他没了下文,问:“后来呢?”他喝了一口酒,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嘴里,嚼了几下咽下去,说:“后来?后来有一天,她又到我这里来了。她帮我剃了头,你真想不出,她竟然会剃头。头剃好了,她又像往常一样打了一盆水为我洗头。头洗完后,不知怎么我突然像吃了豹子胆似的。之前我是吻过她,小鸡啄米一般,蜻蜓点水一般。隔着衣服,我斗胆摸过几次她胸前那两个软乎乎、令我意乱心迷的宝贝疙瘩,也就到此为止了,我再也不敢下定决心去争取更大的胜利。你别看我个子不小,假的,外强中干,我从小胆儿就不肥,那天冥冥之中似有神助。我用双臂拥着她,慢慢将她放到我的床上。我轻轻地、试探性地解她衣服上的扣子,她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,似乎早就盼着这一刻到来一样任我摆布。我经验贫乏,心跳如鼓。当一直存于我意念之中巍峨挺拔的庐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之后,我觉得我活像一个被警察追赶着疲于奔命的盗贼,慌得几乎要虚脱。我虽然却如盗贼一般偷尝到了伊甸园禁果的滋味,但说句实话,毕竟开天辟地头一遭,太紧张了,我都没来得及仔细品咂那果子究竟是甜还是酸便囫囵吞枣咽了下去。尽管如此,那一刹那,我还是看见她微微皱起了眉头,听见从她嘴里因疼痛而发出了‘嘶’得一声,随后便传来类似小提琴揉弦一般美妙动听的声音。我感觉自己身轻如燕,像太空中的宇航员一样飘飘忽忽。所有的烦恼痛苦烟消云散,如同进入到了一个奇幻、虚无缥缈的仙境之中。我伏在她的身上流连,她抚摸着我刚被她理过发的脑袋以及瘦骨嶙峋脊背,嘴里喃喃细语道‘可怜的人’,话语里充满了怜惜之情。这句看似鹅毛般的轻,却比磨盘还要重的话传进我的耳鼓后,一下子把我从醉梦之中拉回到了现实。回想多年来自己历尽凄凉,一直像麻风病人一样遭人白眼和嫌弃,回想不幸的家庭可怜的父母弟妹以及我那不见光明的未来,不觉悲从中来。长到这么大,除了二老,还没有谁对我说过这般熨贴的话。好言一句三冬暖呐,对生活早已心灰意冷的我,听了这句话,像即将溺毙的人突然脚下踩到了坚固的石头,像夜行者看见了如豆的灯光。”我听得正带劲,他又没下文了,我说:“后来呢?快说啊。”老宋不慌不忙从碗里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,“咯吱咯吱”边嚼边说:“后来她说要回去了,时候不早了,而且天也快要下雨了。我劝她等雨下完再走,夏天嘛,雷阵雨,来得快,去得快。她不肯,说下过雨的路泥泞难走。我说,那干脆今天不回去了。她还是不肯,说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。无疑是关系更近了一步的缘故,我显得比往日格外缠绵,我舍不得她走。我说,那我再拉支曲子给你听吧,她莞尔一笑,说好吧。就这样,她听完两只曲子之后,出了门。我把她送到村口,天空阴云密布,风也一阵紧似一阵。她朝我挥挥手,随手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,又调皮地对我眨眨眼,转过身,就这么走了。我木木地站在那里,一直看着她的背影,直至她彻底消失在了山雨欲来的暮色之中,继而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之中。”我觉得不对劲,我说:“彻底消失在你的生活之中,什么意思?”老宋说:“噩耗是第二天早上才传到我耳朵里的,惊得我是三魂飘荡七魄飞扬。头晚林欢走后不久,电闪雷鸣,豪雨如注,老天也跟人一样,疯了似的。我心里有一点担忧,不知道她淋没淋到雨,但绝没想到她会遇上那么倒霉的事情。”我急忙问道:“她怎么啦?遇上什么倒霉的事情?”宋大哥叹了一口气,说:“她被闪电击中了,她出事的地点离她的宿舍仅剩下不到一百米了。我恨不得把那只手风琴砸了,恨不得把自己杀了,我要是没叫她再听我拉那两支曲子,她就能躲过那一劫。等我赶到她生产队时,她的遗体被放在公房里。她横陈在一张竹床上,身上盖着旧床单。我掀开床单看着她,她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,只是脸色比以前更白了些。我感觉这不像是真的,是抽象的,非现实的。我刚刚和这个女人有过肌肤之亲,她的‘嘶’声和‘可怜的人’的余音仍袅袅在我的耳际。她为我洗衣,做饭,理发,为我献出了她最宝贵的东西。我们之间才有了一点眉目,才有了一点实质性的进展,她怎么会连声招呼也不打就突然将那一切戛然而止呢?这个可怜的女人,来世一遭,没穿过漂亮衣裳,没吃过美味佳肴却饱尝了生活的艰辛。只活了二十二岁便悄然离去,短暂的生涯就此落幕,像一道流星,划破苍穹,转瞬即逝。虽然我们的爱情有点朦胧,有点虚幻,甚至带有一点点原始的冲动,如果她不死,我也不敢保证,我和她能够携手一直走到今天。但不管怎么说,她毕竟是我的初恋,是我生命之中的第一个女人,这个事实,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每到清明,我都要到她的坟上去看看,给她烧点纸,也算是我对她的一番眷眷之情吧。”我说:“是可惜了。不管你俩最终是否能走到一起,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,如果她活到今天,最起码也能和大嫂一样儿孙满堂了。”老宋说:“那当然。这件事给我精神上造成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,但同时又好像让我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成熟。我就像释迦牟尼菩提树下顿悟一般,看破了之前我一直没看懂的人间万象。这世界并没有黑暗到令人走投无路的地步,关键是看你的内心是否足够的强大。打那以后,我一改旧态,不再悲观、气馁。不再‘身世沉浮雨打萍,零丁洋里叹零丁’。我虽然命运坎坷,前途渺茫,但和林欢比起来,我是幸运的,至少我还活着,也许还有希望。”我说:“说得没错哥哥,后来呢?”他说:“你哪那么多后来?后来雨过天晴云开雾散,山丹丹花开红艳艳。父亲平反,官复原职,我也离开农村进了工厂。再后来,结婚,生子,下岗,打工,退休,革命成功,混吃等死。”我说:“完了?”他说:“吔,不完还想怎地?”我说:“你还没告诉我,我进门时你拉的那首曲子是谁的作品呢?”他说:“什么谁的作品,是我自己瞎编的。手风琴你比我懂,无论怎么拉都无所谓,不像二胡,不会拉,拉出来的声音比哭还难听。”我说:“哥哥,你真厉害,我还以为是世界名曲呢?”他哈哈大笑。

酒喝完后,老宋将桌子收拾了一下,把吃过的碗碟泡在水槽里。他给我泡了一杯茶,我们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,就手风琴的演奏技巧,国内国外的一些著名曲子海吹神聊。兴之所至,老宋拉了几首当年我们耳熟能详的歌曲。我和着动人的旋律,唱到:“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,只有风儿在轻轻唱……”,“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,冰河上跑着三套车……”,“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,河上漂浮着柔漫的轻纱……”,“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,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……”,“我叫王小义,我叫买买提,今年都是十八岁个子差不离……”。

那晚我真的很开心,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。走时,老宋一直把我送到楼下,并且陪着我走了一程才分手。天色已暮,万家灯火,我背着琴,漫步在回家的路上。我仔细回味着与老宋的这次偶遇,心中感到有一点点凄凉。我为他曾经的不幸遭遇而感叹,我更为林欢悲惨的结局而哀伤。我不是插队知青,没有他们的那般经历。我只是从一些影视剧和文学作品中大致晓得了一些知青们的故事,他们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广阔天地。有人曾经奋斗,有人悲观沉沦,有人凤凰涅磐,也有人失去了生命。不管最终如何,有一点不可否认,当年,十七八岁的他们,离开家乡,告别亲人,去一个陌生、贫穷且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重返故里的乡村时,他们的父母该是多么的牵挂。试想一下,当林欢的双亲得知女儿惨死的消息时,又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?我们当初真的有必要那么做么?虽然,对那些知青们来说,或许磨难也是人生中一笔宝贵的财富。但那样的财富,我认为还是不要为好。自改革开放、党和政府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之后,随着经济总量的不断增长,综合国力,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有了大幅度提高。如今,知识青年非但不用到农村去,反而是贫下中农蜂拥进了城里来。还是小平同志英明啊,“发展才是硬道理”,穷折腾只能是劳民伤财。汉代有个窦太后,崇尚黄老之学,无为而治,反对折腾,并罢黜了想罢黜百家的董仲舒,她是先知。

街道两旁,是一座座楼房。从楼房一扇扇窗户里散发出的明亮灯光,使我的心情逐渐温热起来。那些灯光照亮了房间主人的同时,也装点着城市,把夜晚变得多姿多彩,美不胜收。我忽然发现,生活原是这般的美好。路上可见一队队散步的中老年人,情侣们牵手拍拖。也有人在遛狗,狗被关在家里闷了一天,来到外面世界对什么都感兴趣。一片枯树叶,也要嗅上半天。主人停下脚步,耐心地看着它,像看着自己贪玩的孩子。我边走边想,虽茫茫人海芸芸众生,知音难觅,但并非没有,只是机缘未到。你可能会与他擦肩而过,失之交臂。但在某个时候,你蓦然回首,那人也许就在你身边不远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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